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房间,将书架上的书脊镀上一层浅金色。
丰川祥子盘腿坐在窗边的软垫上,膝头摊着那本厚厚的《源氏物语》。桌面上,两杯红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。
睦安静地坐在祥子身侧,浅绿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,她手里捏着一块黑巧克力,正一点一点地掰成更小的碎块。
祥子的视线还黏在书页上,嘴唇却已经微微张开了——这是她们之间早已熟稔的暗号。
睦将一小块巧克力递过去,祥子叼进嘴里,安安静静地咀嚼。可可的苦香在唇齿间化开,继而泛起温柔的甜意。她眯了眯眼睛,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只被挠了下巴的小猫。
睦见状,又掰了一块,这次稍微大些。祥子照样张嘴接住,腮帮子鼓鼓地嚼着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光源氏的故事。睦静静地望着她,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。
熟悉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让祥子瞬间绷紧脊背的节奏感。是妈妈的脚步声。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可以在脑海里精确地描绘出母亲走到门口还需要几秒。
睦没有迟疑。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剩余的巧克力往身后一藏——抽屉的缝隙刚好容得下那半板巧克力。动作快而轻,像一只受过训练的松鼠在埋藏过冬的果实。
紧接着,睦低下头,目光像扫描仪一般在桌面上逡巡。红茶旁边没有碎屑,书页之间没有残渣,浅色的坐垫上也干干净净。她仔仔细细地确认了每一个角落,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卖她们的小细节。
祥子飞快地端起红茶杯,抿了一口。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,将最后一点巧克力的余味冲淡了些。她张开嘴,无声地朝睦示意:还有吗?
睦凑近了一看——舌面上确实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的棕色痕迹。
祥子认命似的又灌了两口红茶,咕嘟咕嘟,这次喝得有点急,差点呛着。放下茶杯时,她伸出舌尖朝睦展示了一下。睦仔细端详了两秒,终于微微颔首。
丰川瑞穗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,先是看了看乖乖巧巧坐在垫子上的女儿,又看了看安静沉默的睦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——那种母亲特有的、带着温柔审视的目光。
“小睦,”瑞穗笑着开口,“你没有给祥子喂巧克力吧?”
那个摇头的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心虚,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。她就这样平静地、坦然地、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一般——摇了头。
她打了个哈哈,动作夸张地合上膝头的《源氏物语》,撑着地面站起身来,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,一把抱住母亲的腰。
“妈妈——”祥子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声音里带着撒娇的甜,“你也太不相信我了!”
瑞穗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,力道不轻不重,正正好让祥子微微后仰了一下。
“上周,”瑞穗慢悠悠地说,“你就是因为巧克力吃多了,去拔的蛀牙。”
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,像是那颗被拔掉的牙齿又在隐隐作痛似的。但她很快又晃了晃母亲的手臂,笑嘻嘻地把脸埋进母亲的衣襟里,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瑞穗也没有再追问,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,将水果碟放在了桌上。
祥子转过身,朝还坐在垫子上的睦使了个眼色。睦安静地站起身来,朝瑞穗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拎起自己的书包。
“嗯,明天见。”祥子朝她挥了挥手,目送那道浅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祥子重新坐回垫子上,端起红茶杯——已经凉了——她望着窗外的天色,日头已经偏西,金色的光落在庭院的石灯笼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丰川祥子从小就喜欢看书。什么书都看,童话也看,传说也看,科普图鉴也看,甚至连父亲书架上那些艰涩的民俗学论文她都敢翻开来啃几页。看得多了,她的大脑就像是一个被不断搅拌的大锅,各种知识、故事和想象在里面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,最终熬煮出了一种只属于丰川祥子的、天马行空的世界观。
那段时间,祥子刚刚读完一摞关于深海生物的绘本,又翻了几本民间妖怪谭,还从学校的图书馆里借了一本讲“世间非人之物”的怪谈集。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,产生了一个决定性的化学反应——
那天晚上,祥子站在浴室的镜子前,仔细地端详了自己很久。
深蓝色的头发,湿了水之后贴在脸颊两侧,滑溜溜的。眼睛很大,在幽暗的光线下黑沉沉的,但仔细看又好像有光在里面缓缓流转。她试着在水里憋气——大约憋了四十五秒,这在同龄人里算是很厉害了。
她又在脑海里飞速地过了一遍自己的“特质”:水性很好,反应很快,学什么东西都能举一反三,力气比同龄的男孩子还大,跑起来快得像阵风,耐力和她游泳的时间一样惊人。她甚至试过连着两天不睡觉——因为实在想把那套百科全书看完——除了黑眼圈重了些,并没有其他不适。
祥子站在镜子前,水珠顺着她的发梢一滴一滴落进洗手池里。
准确地来说,她是一只混迹在人类社会中的蓝色章鱼精。
她觉得这个推论无懈可击。章鱼生活在海里,她水性好;章鱼有八条腕足,可以同时处理多项任务,她做什么事都上手快;章鱼的神经系统非常发达,反应灵敏,她学什么东西都一点就通;章鱼能够根据环境迅速改变自身的颜色和形态——这一点她想了很久,然后觉得自己每天在学校里表现得像个普通小学生这件事,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证明。
至于为什么是章鱼而不是鱿鱼或者乌贼……祥子觉得这更多是一种直觉。鱿鱼太尖了,乌贼太扁了,而章鱼圆圆的脑袋和柔软的触手,和自己给人的感觉比较像。
从那以后,祥子就带着这个秘密生活着。她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,试图找出其他不小心混进人类社会的非人之物。毕竟她不可能是个例。
睦有着浅绿色的头发,连睫毛都是浅浅的绿色。她不太说话,也不太笑,大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,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生长的植物。
她发现睦的家里种着黄瓜。不是一盆两盆,而是一整排整齐的黄瓜苗,从春天到秋天,藤蔓爬满了支架,开出明黄色的小花,结出翠绿修长的果实。祥子亲眼见过睦给黄瓜苗浇水——不是在学校的生物课上,不是在老师的组织下,而是一个人在清晨、在傍晚、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,蹲在黄瓜架旁,用小水壶仔仔细细地浇灌每一株苗的根部。
有一次,祥子躲在校舍的拐角处,看见睦蹲在黄瓜架前,嘴唇微微动了几下。
睦不怎么跟人说话。班里的同学找她搭话,她最多用一两个字回应;老师在课堂上提问,她站起来沉默片刻,然后用最简洁的句子回答完就坐下。但她对黄瓜说话的时候,嘴唇翕动的频率明显更高,神态也更自然。
这个发现让祥子欣喜若狂。她终于找到了同类。混迹在人类社会中的非人之物,不是只有她一个。
祥子开始接近睦。主动找她说话,主动和她同桌吃饭,主动在放学时等她一起走。睦一开始只是沉默地回应,但渐渐地,当祥子在走廊上朝她挥手时,睦的嘴角会微微牵动一下——那幅度小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,但祥子看得清清楚楚。
终于有一天,放学后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夕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将课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祥子凑到睦面前,压低声音,用一种只有在交换最高机密时才会用的语气说:
那双浅绿色的、安静的、像两枚被雨水洗过的叶子一样的眼睛,望着祥子。
她紧紧地握住了睦的手,用力到指节泛白。睦没有抽开,只是安静地任她握着。
后来,祥子在一本骑士小说里读到“册封骑士”的章节,立刻想到了睦。她兴冲冲地跑去问睦愿不愿意做她的骑士,睦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为什么要加上“黄瓜”这个前缀呢?祥子的理由很充分:因为睦是黄瓜精,而她需要一个能代表睦本质的称号。“黄瓜骑士”这四个字念起来清脆响亮,而且能让人第一时间想到睦的家乡——那片翠绿的黄瓜架。
那种甜中带苦、在舌尖缓缓融化的感觉,对她这只章鱼精来说,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。每次吃过巧克力,她都觉得自己的触手——不对,是手指——变得格外灵活,大脑转得格外快,连写作业的速度都能提升不少。
而且不是一般的蛀牙。是那种疼起来能让章鱼精满地打滚的蛀牙。
上周,祥子就因为连续一周超额摄入巧克力,光荣地坐上牙医的治疗椅,伴随着钻头的嗡嗡声,拔掉了一颗龋齿。那颗牙被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递给她时,祥子觉得那简直就是自己身为章鱼精的耻辱史。
但瑞穗不知道的是,章鱼精的拟态能力远超人类的想象。
睦会用自己的零花钱买巧克力,各种品牌、各种口味、各种可可含量。她们在学校里接头,在放学后的必经之路上完成巧克力的转移,在祥子的房间里,完成那短暂而甜蜜的投喂仪式。
睦掰碎巧克力,一块一块地喂给祥子。祥子满足地咀嚼。整个过程安静、默契、行云流水。
当然不能吃太多。睦心里有一杆无形的秤,她会仔细观察祥子的反应,控制每次投喂的量。因为如果吃得太多,祥子的牙齿会疼,那种疼起来连章鱼精都扛不住。
所以每次投喂结束后,睦都会仔仔细细地检查——检查祥子的牙齿上有没有残留的巧克力痕迹,检查桌面上有没有碎屑,检查空气中有没有可可的气味。
每天早晨,祥子会比正常出门时间早五分钟,在睦家门口等着。睦推开门时,总会看到一只蓝色头发的章鱼精蹲在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逗蚂蚁。
每天放学,祥子会以最快速度收拾好书包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睦的教室门口,倚着门框等她。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家的路,中途在便利店的拐角处短暂停留,完成巧克力的小额交割。
每天傍晚,在祥子妈妈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的那个瞬间,睦会以最快的速度销毁一切罪证,而祥子会端起红茶杯,露出最乖巧的笑容。